發現天賦‧超越障礙
寫字跟圖形辨識有關

文/翁仕明(臺北護理健康大學語言治療與聽力學系所專任副教授、萬芳醫院小兒神經科醫師) (2021/2/10)

 「井仁你好,請進呵!」坐在兒科門診裡的我開口招呼。

 「我不叫井仁啦!你可以看清楚一點嗎?」

 我趕緊抬起頭望著健保卡「露出」的那一小段,咦?名字跟卡片上的一樣啊。然後回頭看一眼螢幕,「喔!對不起,你應該是小仁吧!」

 讀小學三年級的仁點點頭,一旁的媽媽滿是歉意的表情。我對她說:「抱歉,是我的疏忽,之前大阪的朋友跟我說你們會來。您是『荒井』太太吧?はじめまして(日文「初次見面」之意)。」幸好腦中浮現出許久未複習的生澀日語。

 荒井一家由於公司外派,已在臺灣生活快六年。荒井先生是臺大中文研究所畢業,說得一口流利的國語。我原本擔心荒井太太帶孩子來看診,我也許要用蹩腳的日語應對,幸好荒井太太很融入臺灣,她說特別喜歡臺北的永康街,也結交了許多臺灣朋友。荒井仁小弟就更「臺」了,從幼兒園起就在臺灣讀書的他,說話腔調完全是本地人。

 「醫師,是這樣的,孩子在學校寫漢字時經常寫錯,在家也都努力練習了。日本其實也有很多漢字,只是寫法上有些字跟你們不大相同。老師最近跟我說,雖然小仁是外國人,但從小在臺灣長大,不可以到了中年級還一直寫注音。這習慣跟日本有點不一樣,雖然我們有漢字,不過很多字也可用假名寫。我當然希望小仁多學一點中文,可是這一年來他對念書越來越沒信心,想請醫師幫幫他。」

 媽媽把小仁的作業簿拿出來給我看。我特別注意到,國語作業簿裡滿是塗塗改改的痕跡,看得出小仁在寫作業時常常寫錯或是被糾正。如果是造句等比較拉長句型的題型,小仁就會寫出一堆注音符號,念起來算是滿通順的。問小仁為什麼不願意寫中文,他總是回答:「想不起那個字。」

 另外有個特點,小仁的錯字有時真的很有「創意」,遠看起來那些字跟正確的字非常像,但湊近一看,會發現裡面的部件被取代,例如「巳」被「乙」取代,或是「禾」被「夭」取代等。

 我好奇的問媽媽:「他也學日文嗎?這種問題會不會在用日文的時候也發生?」

 媽媽說:「他在家裡都是說日語,也喜歡看日本綜藝節目,『聽』和『說』的能力都不錯,不過他對日文裡的漢字也是很不喜歡,書寫的時候幾乎都用假名。爸爸很喜歡教他比較漢字在兩種語言上的差異,像是歷史的『歷』,日文的時候應該是用『木』。可是小仁很不喜歡觀察字形,都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。」

 一旁的小仁依照護理師的要求,在一張白紙上重複書寫自己的名字。我看他已經完成了兩行,每一行都算很工整。「井」字與「仁」字的結構相對簡易,但第一個「荒」字,小仁都寫得飄忽不定,小學三年級的孩子通常不會有這問題。尤其是「亡」這個部件的第一點,他很少會點在中央,多半是太偏左或太偏右,他似乎也覺得不大滿意,經常拿橡皮擦把字擦掉重寫。

 「荒井太太,其實這個問題研究最透澈的就是日本醫師。我讀過東京的櫻井靖久醫師在二○○七年發表的文獻。他發現腦部中風的成年人患者,如果影響到右側頂葉不同區域,有的患者會影響漢字書寫,有的患者卻會影響假名書寫。我們發現臺灣有些中文書寫困難的小朋友,拼音系統問題不大,但在學習這類『圖形化』的中文字時就會受到嚴重干擾。我們會幫他安排職能與語言方面的課程,希望協助他不再害怕『漢字』。」

 傳統上我們認為中文這種象形文字,多少可以猜測出意涵,比較易學易懂。實際上也有一群孩子對圖形、圖案反而不擅長,我們藉由適當的引導,希望漸漸能引領他們一窺漢字之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