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讀臺灣
西方文明登臺的港口淡水

文/王佐榮 (2021/2/6)

昔日的淡水稅關碼頭、居留地租界,以及林立的洋行。(圖片出處:《淡水新政記:一個文明的接收與開端》)

 假日午後,走出淡水捷運站往老街方向,昔日人潮洶湧的老街因疫情關係少了遊客的喧囂。

 往碼頭區走,河畔有一馬偕博士半跪姿、朝向淡水禮拜堂祈禱的銅像。這裡是馬偕在一八七二年乘船抵達淡水,船隻靠岸的地點。看著雕像,我不禁遙想當年馬偕來到淡水時,他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景況?在舊誌記載「多惡氣、多惡疾」,尚未近代化的臺灣,馬偕和其他的外來者又為臺灣帶來什麼樣的文明曙光?

 在馬偕到淡水的兩百多年前,西班牙人已在今日紅毛城建立聖多明哥城,展開十六年的統治。之後,荷蘭人由臺南安平北上,重新建造安東尼堡,直到二十五年後為鄭成功擊敗後,退出臺灣。一八五八年,清廷在簽訂《天津條約》後在淡水設通商口岸,英國租用、修築舊荷蘭城堡,作為領事館。

 淡水的開港,與英國駐淡水首任副領事郇和有密切關係。一八六一年,郇和著眼淡水對外水路便利,經淡水河可直達大稻埕、艋舺等商業區,地理位置卓越,與清廷議定以淡水為通商碼頭,清廷並於隔年設置海關正式收稅。郇和還選定距領事館、稅關碼頭不遠處作為「淡水關稅務司官邸」,成為後來外僑聚集的住宅區。

 淡水成為國際通商口岸後,經濟成長驚人,短短三十多年不僅成為臺灣第一大港,隨外來事物的輸入,也是臺灣最具國際化、平均生活水準最高的都市。依大英帝國海關文獻記載,當時淡水的農民、船工,甚至街頭工人,身上穿的冬衣至少一半以上是來自歐洲的舶來品。

 然而,隨著來自世界各國的輪船、中國的戎克船進入淡水,雖然帶來文明與財富,也帶來各種傳染疾病,其中以霍亂與鼠疫最可怕。清廷雖靠淡水的貿易吞吐獲取高額稅金,卻未改善基礎衛生條件,淡水民眾居住地區依然是傳染病的溫床。

 郇和在劃定碼頭區與領事館的「居留地租界」時,認為淡水市街過於髒亂,衛生條件不佳、疾病叢生,刻意遠離民眾居住的市街,認為「遠離塵囂」對外國人而言相對舒適、安全。

 馬偕抵達時淡水已開港十多年,雖然熱鬧,但還是非常髒亂。與郇和將居留地租界設在遠離民眾居住的市街正好相反,馬偕將禮拜堂設在接近民眾的區域,並在禮拜堂旁成立「偕醫館」。我想,馬偕牧師是因傳福音須走入人群加以散播,不限於高高在上的「階級」吧!

 除了傳教行醫,馬偕還研究傳染病流行的原因,他發現民眾住屋周圍雜草叢生、竹林茂盛、水溝阻塞,髒水到處流竄,四處可見蚊蠅環繞。他鼓勵民眾除草、通水溝,阻斷病媒產生,可說是臺灣提倡掃除環境、維持清潔的第一人。 

 沿河岸走,經淡水第一漁港,到達「海關碼頭園區」,也就是昔日的淡水稅關碼頭。在臺灣近代史上,這裡曾扮演重要地位。

 一八九五年,清廷依《馬關條約》將臺灣割讓給日本。臺北開城兩天後的六月九日,日軍福島安正大佐率領憲兵五十九名、翻譯官十一名由淡水碼頭登陸,攻占淡水稅關,並在淡水關稅務司官邸成立「淡水事務所」,展開為期十六天的「日本新政府施政」,從無到有建立現代行政體系。

 在新政實施的十六天中,福島安正遣返兩千五百名清軍戰俘,統計大淡水地區的人口與戶籍、丈量土地與道路、頒布法令,以及實施港口檢疫、維持與外籍人士的關係……,其中最重要的新政是實施「清潔法」。

 由於不少日軍來臺後就染疫病倒,福島進入淡水後,最積極推動的就是改善基礎衛生。除了尋求偕醫館的協助設隔離病房,並設置公共廁所、加強街道環境清潔,以及住家消毒,避免戰亂後的傳染病流行。十六天的「淡水新政」,也成了日本政府殖民統治的雛形。

 夕陽西下,遊客三三兩兩坐在堤岸邊等待落日霞光。我順河岸走回捷運站。看到夜幕下的馬偕銅像,身為老淡水人、長老教會後裔的我,緬懷為淡水、為臺灣帶來文明曙光的前人,也向著禮拜堂的方向祈禱:願大疫趕快過去,讓世界再現曙光!

上圖為馬偕抵達淡水的上岸處;下圖為馬偕醫館與鄰近的淡水禮拜堂。(攝影/黃基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