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狹小的廚房區生火煮食。

　二○一六年，我跟著ＮＧＯ前往肯亞與烏干達。我選擇在位於肯亞東非大裂谷的基米尼尼村（Kiminini）駐紮。

　清晨的空氣冷冽，那是東非高原特有的涼意。太陽還沒完全爬上樹梢，房東太太露易莎已在不足五坪的土屋裡忙碌起來。那是一間由泥土混著牛糞反覆塗抹築成的屋子，沒有窗戶，牆面粗糙卻堅韌，是一家人遮風避雨的堡壘。

　露易莎背著襁褓中的嬰兒，俯身在狹小的廚房區生火，濃稠而辛辣的煙霧瞬間在密閉空間裡炸開。我下意識尋找通風口，發現唯一出口只剩一道狹窄的門縫。煙霧無處去，只能在屋內盤旋。

　露易莎熟練的在嗆人煙霧中一邊安撫背上的孩子，一邊攪動鍋裡的玉米粉，準備一家人的主食——烏加利（Ugali）。她被煙燻得不停流淚，這樣的煙，我連撐幾秒都困難，她每天都得吸，並且是一輩子。

　在臺灣，我們談論ＰＭ2.5、空氣品質與健康風險；在這裡，許多母親的肺在日復一日的煙霧中慢慢耗損。她們甚至不敢奢望活到白頭，只希望在孩子長大前，自己身體還撐得住。那一刻，我第一次明白為什麼「爐灶」會成為改變命運的起點。

　後來，「爐灶計畫」走進這個家。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工程，志工團只是協助搭建改良式爐灶，讓煙有出口，讓柴火燃燒得更久，更省。對我們而言，這只是設計上的調整；對露易莎來說，卻可以少一點咳嗽，少一趟撿柴，她的女兒不必因家務而被迫離開學校。

　然而，生活的艱難有時會毫無預警現形。有一次，露易莎正在煮飯，女兒喬突然癲癇發作，在黃土地上劇烈抽搐，露易莎衝過去一手護著女兒的頭，一手緊握她的手，低聲在耳邊呢喃。

　在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，母親的雙手是孩子唯一的醫療防線。那一刻我明白，教育、健康與環境，從來不是分開的議題，它們彼此牽動，最後全沉甸甸的落在母親肩上。

　離開村落那天，我們分發募來的衣物；靦腆的男孩摩西換上合身的新衣，眼神裡閃爍孩子特有的光亮。當我們走遠，忍不住回頭時，卻看見他悄悄的換下新衣，換回原本那套舊得發白的衣服，坐在地上像整理寶物般，仔細摺疊剛收到的新衣與鞋子。

　我終於明白，這些遠道而來的物資並不是施捨，而是一種被溫柔接住的心意。在這片高原上，改變從來不是一蹴可幾，而是讓一個家庭多撐過一段日子，讓一個母親在煮飯時能更順暢呼吸，也讓孩子在穿上新鞋後，有勇氣走向遙遠的學校。

改良式爐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