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爸爸你看！他們飛起來了！」

　我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過去，幾個穿著直排輪的孩子正輕快的穿梭在公園的廣場內，身體微傾，雙腳滑出流暢的八字，風揚起他們的頭髮，笑聲像鈴鐺一樣在空中迴蕩。那一刻，他們腳下的輪子彷彿不是工具，而是長在身上的翅膀。

　「我也想那樣。」她的聲音裡混合了羨慕、渴望與無限想像。

從害怕到前行

　於是，我們幫她報名直排輪班。她等不及要上課，想像自己「飛起來」的樣子。

　她滿懷期待伸出腳。但當厚重的鞋殼套上腳踝，那輕盈的幻想瞬間被沉重的現實取代。她試圖站起來，卻像學走路的小鹿，膝蓋僵硬，雙手在空中亂抓，抓住我的手臂後就不敢放開。

　我扶著她，一步一步挪到練習區的地墊上。鬆開手的瞬間，輪子自作主張往前溜，她驚叫一聲，身體後仰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　「咚。」聲音悶悶的，不響，但影響甚大。

　接下來是無數次「咚」、「哎呀」、「啊」。每一次摔倒，她眼裡的興奮就熄滅一點。「我不要學了。」她坐在墊子上，用力扯著護腕的魔鬼氈，「不好玩，一直跌倒。我要回家。」

　一股火氣瞬間竄上我的心頭。腦中閃過的是直排輪的收據，以及她先前閃閃發亮的眼神。我幾乎脫口而出：「錢都花了，你說不學就不學？」但話到嘴邊，我嚥了回去。強迫她，只會讓這雙鞋及她的勇氣從此鎖在儲藏室深處。

　我蹲下來，與她平視。「很難，對不對？」我替她重新扣好護腕，「它本來就不容易。那些『飛起來』的哥哥姐姐，第一次穿上的時候，肯定也摔得四腳朝天。」她吸吸鼻子，不說話。

　「我們今天只做一件事，站著，然後往前走幾步。只要學會往前走就好，好不好？」她猶豫了很久，才重新站起來。她的身體比剛才僵硬，對輪子的「不信任」寫在每個細胞裡。

　她試著模仿我之前教的微蹲姿勢，膝蓋彎曲，輪子往前滑了一段，她發出一聲小小的「啊」，然後趕緊用踩踏取代失控的滑行。幾分鐘後，她目光看向前方兩公尺外，我放了小水壺當目標。她腳尖推出去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那是今天第一次，她做出了一個近似「滑行」的動作。雖然短短一秒鐘就因緊張而轉為踩踏，但她穩穩站在水壺前。

　後來的幾次練習，雖然穿護具時還是會拖拖拉拉，嘴裡嘟囔著，但不再有那句「我不要學了」。

戰勝內心恐懼

　那天練習時，教練指導孩子從小坡道滑下來。女兒排在隊伍中，輪到她時，她看那短短卻陡峭的斜坡，腳像被釘在地上。

　「看著爸爸，」我站在終點，「想像你要來抱爸爸。」

　她抿嘴，猶豫了快一分鐘。後面有孩子開始不耐煩。就在教練要開口讓她先到旁邊時，她忽然深吸一口氣，眼睛一閉，又猛的睜開，直直看向我，就這樣滑出去。

　起初是失控的加速，她驚恐的張大嘴。接著，她的身體本能的找到平衡，膝蓋彎曲，手臂自然張開維持穩定，輪子順暢的滑動。她沒有摔倒，一路滑到我面前，撞進我懷裡。

　她抬起頭，眼睛睜得圓圓的，裡面寫滿了不可思議。

　「爸爸！我剛剛……我沒有看下面，我只是想著要到這裡！」她氣喘吁吁的說，像是發現了天大祕密。「你一直看向前面，想去哪裡，輪子就會帶你去。你如果一直低頭怕摔倒，就真的會摔倒！」

　她學到克服恐懼，不是僵硬的對抗，也不是退縮；而是敢於把重心交付出去，鎖定目標，然後勇敢往前傾。

　往後的日子，她依然會摔倒，但在她心裡已種下那顆關鍵的種子：勇敢朝目標前行時，腳下看似不聽話的輪子，才會真正變成帶你飛翔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