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歲的文學課
療癒記憶的傷口 讀張大春〈將軍碑〉

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,日本透過天皇的玉音放送,宣布投降,從此亞洲進入歷史新頁。今年正逢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八十周年,各國以不同方式追思,期望世界和平,再也不要有戰爭。
世界大戰雖然遠去,但對於曾生活於戰火下的人,或經歷槍林彈雨,為保家衛國上戰場的軍人,戰爭的夢魘和傷害難以抹滅,甚至對下一代造成影響。如何面對歷史創傷,療癒痛苦,成為戰爭世代的生命課題。
小說家張大春的短篇小說〈將軍碑〉,正是描繪戰爭記憶與創傷的作品。
張大春,輔仁大學中文系碩士,大學時開始創作小說;一九八六年以〈將軍碑〉獲時報文學獎小說甄選首獎,奠定文壇聲譽;其小說風格多變,擅長運用西方魔幻寫實技巧,藉小說討論語言與真實的對應關係。
〈將軍碑〉描述主角武鎮東將軍,年輕時剿平共產黨在上海的暴動,抗戰時贏得臺兒莊大捷。隨國民政府退守臺灣的將軍,備受各界敬重,年老退休後,言行異常,「能夠穿透時間,周遊於過去與未來」:
除了季節交會的那幾天之外,將軍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了。他通常在半夜起床,走上陽臺,向滿園闃暗招搖的花木揮手微笑,以示答禮。到了黃昏時刻,他就舉起望遠鏡,朝太平山一帶掃視良久,推斷土共或日本鬼子宿營的據點。
將軍活著的最後兩年,故舊以為他難耐退休的冷清寂寞,常沉湎舊日的輝煌彪炳,以致神智不清。將軍死後,部下感念他的功績,為他樹立一座大理石紀念碑,供後人憑弔。
在兒子武維揚眼中,將軍卻有不同面目。父親極為嚴格,他從小挨打,行舉手禮手掌抬不平,下場就是對著國父遺像罰站,一站三天。他對父親的豐功偉業興趣缺缺,對父親說:「那是您的歷史,爸。而且都過去了,爸。」
將軍和妻子的關係惡劣,他極為大男人主義,兒子表現不好,妻子連帶挨罵,兒子在國父遺像前罰站,妻子陪跪三天。最後妻子自盡,脫離悲慘生活。維揚認為是父親逼死母親,對父親一直懷有敵意。
小說敘述打破時間與空間,將軍能穿梭過去與未來、生前與死後。他帶採訪的女記者回到六十年前的南昌,帶兒子重返戰場;出席自己的葬禮,聽兒子和眾人談論自己的一生,還修改回憶,把歷史變成他內心想像的樣子。
小說最後,憤怒、心急的將軍一頭撞上紀念碑,形體消散,從此無所不在。將軍相信,兒子有一天會懂,「他們都是可以無視於時間,並隨意修改回憶的人」。
小說質疑權威,挑戰歷史上所謂的「偉大」,莫非也是某種塗抹修改的結果?擴大來說,文字、影像、語言和意義之間,是不是存在難以跨越的鴻溝?對於歷史,世人須發揮實事求是精神,不疑處有疑,才能更貼近真相。
我們也可以換一個角度讀小說。戰爭扭曲了將軍的性格,將嚴峻的軍事化管理加諸在家庭,造成妻兒極大的心理壓力與精神創傷,也讓自己深陷戰爭成敗、體能老化、史實或謊言的泥淖。倘若戰爭不曾發生,或許將軍會是擁有和樂家庭的好爸爸。
當臺灣進入超高齡社會,老人照護成為重大議題。如果家裡的長輩如將軍般混淆現實與妄想,照護者如何自我調適?政府機關又該如何規畫,讓需要照護的長輩都能得到充足的醫療資源?這不只是打過人生戰役的長輩必須面對的課題,也是你我日後的挑戰。
如此一來,〈將軍碑〉就不只是將軍的故事。
文學小百科
魔幻寫實主義
魔幻寫實主義源起於一九二五年,德國藝術評論家用以描述一種融合現實與幻想的繪畫風格;之後被引入拉丁美洲文學,成為拉丁美洲文學的代表風格。
在寫作敘述上,魔幻寫實用陳述事實手法描述許多具體的細節,現實生活中卻是不可能出現,不合邏輯,或不被現實世界相信。
代表作家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的鉅著《百年孤寂》,書中有光天化日下擾亂主角生活的鬼魂,只是晒個被單便被風吹上天的情節,為魔幻寫實手法的展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