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初一國文課上了胡適自傳《四十自述》節選,我常對著課本裡的胡適照片發呆。
那時,疼愛我的外祖父剛過世,胡適也過世不久,他們都有一張開朗含笑、微微戽斗的長臉。後來看得迷了,剪下照片,貼在鉛筆盒內裡,朝夕相對。他的書法名言也成為我收藏的對象:「大膽假設,小心求證」、「作了過河卒子,只得拚命向前」……;那時愛唱歌,歌詞也有他寫的:「也想不相思,可免相思苦。幾度細思量,寧願相思苦」,遂讀了他的新詩,恰恰是十三四歲的孩子能懂的。我喜歡「兩個黃蝴蝶,雙雙飛上天。不知為什麼,一個忽飛還。剩下那一個,孤單怪可憐。也無心上天,天上太孤單。」文詞簡單,具有畫面,說明了孤單無處不在。那時期,臺灣尊崇胡適的風氣很盛,後來才知道他是自由主義思潮的引領者。
真正接觸他的文學是讀研究所時,在圖書館左一本右一本讀完《胡適文存》。最喜歡讀他的自傳與日記,也認真的寫日記,這習慣維持到三十幾歲,常把文稿當日記寫,我的散文透明度高,受他影響很深。
寫日記就是跟自己的對話,不能有一絲欺瞞,就算做錯事也要深刻反省,好事兩句就說完了,但人會做錯事一定有其前因後果,以及心靈的昏昧與迷失。胡適作為一個哲人,這些都不放過,寫得絲毫不差,自然永誌難忘,像他因喝酒誤事而被捕入牢房之事,在日記中寫得特別詳細:
奇怪得很,我睡在一間黑暗的小房裡,只有前面有亮光,望出去好像沒有門,我仔細一看,不遠處還好像有一排鐵柵欄。我定神一聽,聽見欄杆外有皮鞋走路的聲響。一會兒,狄托狄托的走過來了,原來是一個中國巡捕走過去。
我有點明白了,這大概是巡捕房,只不知道我怎樣到了這兒來的,我想起來問一聲,這時候才覺得我一隻腳上沒有鞋,又覺得我身上的衣服都是溼透了的。我摸來摸去,摸不著那隻皮鞋,只好光著一隻鞋站起來,扶著牆壁走出去,隔著柵欄招呼那巡捕,問他這是什麼地方。
平生最狼狽的事,他在日記寫過一次,在成名後《四十自述》中又寫一次。他的反省力與光明磊落的心胸,不放過自己犯過的錯,還因此改名重新做人。
我的寫作亦受《盧騷懺悔錄》影響。盧騷把自己的心當修練場,事事必要求個真相與真理,胡適也有此胸襟,凡事無不可對人講。胡適給我的影響起初是情感的,之後是學識的,然後才是涵養的。
我二十幾歲研究明清小說時,讀胡適的考證之學,起初完全無法接受。我最討厭小學與考據,認為呆板、腐朽,只追求那最時髦的西方理論;過了十幾年,研究張愛玲時,許多人勸我沒空間了,連老師也要我換個題目。但真的沒有空間了嗎?其時張愛玲剛過世,坊間出現許多傳記,每本講得都差不多,但童年、青少年與在美的四十年全省略,依憑的全是她寫的文章;翻到年表,只得兩三頁,怎麼會這樣?於是我買了一本厚厚的筆記,以一年兩頁為準,為此天涯海角做訪談與找資料,補充她童年與美國生活四十年的空白。
我已經在做考據了,不但不呆板,且非常有趣,激勵我完成四十萬字論文。張愛玲因胡適的影響,考據《紅樓夢》十年,我為張愛玲下海做考據,後來做《紅樓夢》與《海上花》,以微妙迂迴方式,我也愛上了歷史與實證方法。
再讀胡適的日記,發現裡面做了許多人的年表,其中有史上第一個曹雪芹的年表。為此表,他四處搜羅資料,每有新發現細細做筆記,這便是他治學的開端,我不正在追隨他的路嗎?讀時每每眼熱。
胡適的實證主義哲學雖然簡明易懂,認真實踐並不容易。在思想上,他繼承中國宋明理學程朱的精神,主「敬」與「靜」,事事反躬自省「致良知」,所以能不受外在干擾,總是一團和氣,以春風對人,以秋風對己。做大事者當有思想與涵養,這是胡適給我最大的啟發。
著名的英國歷史學家湯瑪斯‧卡萊爾(Thomas Carlyle, 1795~1881)認為,英雄之所以異於常人,在於他的赤忱與狂熱;因其具有赤子之忱,所以永保初心,專一至純;因其狂熱所以鍥而不捨,百折不回。我雖不能至,然心嚮往之。